早就听说过王迈的大名,在新闻圈内,他被同行们称为“独行怪侠”,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咱们安阳人。
“独行怪侠”这个绰号是如何流传起来的,就连王迈本人也不知晓,反正朋友、同事甚至自己的家人都是这么称呼王迈的。“独行怪侠”的名号看似来得容易,却是王迈几十年来工作与生活的真实写照。一位孤独的旅行者,一位勇于探险的怪人,一位惩恶扬善的侠士,一位当代的徐霞客,这就是我对王迈的最初认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获知了王迈的消息,龙泉镇后洞村是他的老家,祖祖辈辈居住于此。如今,他的姑母还住在村中,顺着这条线索,我走进了“独行怪侠”的生活。
一举成名的黄河之行
“独行怪侠”第一次引人关注是在1982年。
当时,他正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习,攻读新闻学硕士,同时还是人民日报社的实习记者。那年4月,王迈偶然听说地质学家杨联康正在徒步考察黄河的消息,这件事一下子点燃了他心中积蓄已久的火焰。
对于黄河,王迈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。他第一次读李白的《将进酒》时,就被滔滔黄河的气势所折服,一句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让他十分迷恋黄河,总想亲身感受一下黄河的博大和神圣。
徒步考察黄河,寻找黄河之源,一直是王迈的心愿。如今有了这个机会,王迈怎会放弃?他毫不犹豫地赶到报社,向有关领导请示,要求采访杨联康。得到批准后,王迈日夜兼程赶到郑州,想方设法寻找杨联康。到郑州之后,王迈听说杨联康已赶往兰考,于是顾不上休息,又匆匆忙忙向兰考进发,终于在黄河大堤上见到了杨联康。此时的杨联康已经成了新闻人物,各大新闻媒体都派出记者前来采访,王迈看到一二十名记者在对杨联康进行采访,所得到的信息也是大同小异,鲜有特色。
面对此情此景,王迈真有点儿像泄了气的皮球——拍打不开,可是他又心有不甘。面对奔流不息的黄河,王迈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:我可以全程跟随杨联康,陪着他徒步考察黄河,完成一次徒步采访。
对于其中的困难,王迈当时根本没有想到,他的心里充满了对黄河的眷恋,一心只想了解黄河的故事。晚上,他单独找到杨联康,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。杨联康根本不相信这位白面书生能吃得了这种苦,陪自己走完全程,甚至怀疑他只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。为了让他了解徒步考察的艰辛,也为了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点儿教训,杨联康答应了王迈。
此后的经历让杨联康大吃一惊,这个貌不惊人的实习记者不仅能吃苦,而且对黄河的痴迷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他。二人朝夕相处,渴饮黄河水,饿啃冷馒头,杨联康的翻毛旧皮鞋破了,王迈把自己的旅游鞋让给他穿,自己在河滩上赤脚前进,丝毫不落下风。两个月下来,杨联康和王迈成了莫逆之交。杨联康一路考察,王迈却是一路思索,一路采访。他不仅全程记录了此次考察课题,还采访了很多黄河沿岸的当地居民,了解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往事和如今发生在他们周围的新奇事儿。跟随奔腾的黄河,王迈不仅得到了许多生动的素材,而且亲身感悟了黄河。
白天,他和杨联康徒步行走,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,夜晚,王迈秉烛写稿,整理资料。1982年6月1日,王迈与杨联康终于到达了黄河入海口。他第一次目睹黄河水由黄变绿、变蓝,最后与海水交汇。此时,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一头扑进海里,尽情释放两个月的辛苦与压力。回到北京后,王迈并没有休息,他奋笔疾书,写出了二人历时两个月徒步千里路的见闻。在与黄河面对面的两个月中,他真实地了解了黄河的故事,也从中找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。带着对黄河的无限眷恋,他写下了报告文学《黄河的儿子》,并且在文中指出黄河的真正源头比以前我们所了解的要长几百里,这是对黄河认识的一大贡献,该文被《旅游》杂志评为年度一等奖,在学术界和青年读者中产生了很大影响。
一次徒步采访让王迈认识了黄河,也让大家认识了王迈。这一年,在王迈的一生中是最重要的一年,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,王迈真正跨入了“独行怪侠”的岁月。
梦想造就了钢筋铁骨
能够陪着杨联康一路考察黄河,这并不是一种偶然。我们翻开王迈的履历,可以看到王迈在很小的时候,就有了行万里路的心愿。
王迈并不是在安阳出生的,他的父母在抗日战争时期就从老家安阳逃荒出来,辗转落脚到山西省太原市。1946年,王迈出生在太原市小西门。两年之后,他又随父母来到北京,临时寄居在东便门角楼附近。直到新中国成立后,王迈一家的生活才算稳定下来。
上学之后,王迈显示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。小学三年级,当别的孩子还热衷于游戏玩耍时,他就独自一人捧着本书,津津有味看得不亦乐乎了。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猎人笔记》,这些书都让王迈爱不释手,而最令他痴迷的是《徐霞客游记》,从一个个方块字中,王迈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莽莽草原,看到了千姿百态的奇岩怪石以及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河,这些都令他心驰神往。也许从那时开始,他的心中就有了周游天下、走遍名山大川的愿望了。
为了这个梦想,王迈开始了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训练。每天早晨天还没亮,王迈就从被窝里爬出来,从水缸里舀碗水喝下,拿上两个窝头,就从家里跑了出来。无论春夏秋冬,也不管刮风下雨,他总是坚持长跑,先从家跑到学校,然后再跑回来,一圈就是四五千米,有时候他已经跑了两三圈,校门却还没有开。就这样日复一日,他整整跑了3年,从没有人来督促他,完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上中学后,学校举办运动会。王迈报名参加了长跑项目,别人看他又瘦又小,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。起跑后,王迈跟随其他队员开始长跑。到最后一圈时,他突然加速,就像脚上踩了风火轮,一下子把其他人甩在了后面,到终点时第二名离他还有几十米,让所有人大吃一惊,再也不敢轻看他。中学的课程多,王迈无法继续坚持每天长跑,可是每个周末他都坚持从清华园跑到北京站,还一路追着公交车跑。
1965年,王迈考入中国人民大学。在紧张的学习之余,他仍坚持每天跑10000米。在坚持长跑的同时,他又喜爱上了另一项运动——冬泳。数九寒天,王迈跑到运河边,把河面上的薄冰踩开,将全身埋到水里。“入水时就像万针扎身,游完后又像烈火烘烤。”王迈用水火交融来形容当年自己的感受。
周游神州大地是王迈的梦想,为此他一直在做准备,甚至期待着毕业之后就开始实施自己的旅行计划。谁知真到毕业的那一天,王迈却收到了一纸下煤矿的通知书,他被分配到了锦州南票矿务局一矿做采煤工。
历史仿佛总是在捉弄人。以前总是主动锻炼的王迈,现在不得不从事枯燥乏味的体力劳动。煤矿的生活是没有乐趣可言的,王迈每天都要扛着枕木、背着炸药上下井,随时面对冒顶、塌方的危险。在煤矿里,王迈曾经三次遇险,一次比一次危险,而每一次他都是凭借自己的身体优势和永不放弃的精神才化险为夷。
第一次,他和工友李保金正在井下采煤,两人有说有笑。突然,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,根本就来不及回头,只是一种本能反应,王迈一个鱼跃就从李保金的头上飞了过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还没等他站起来,两吨多重的煤块儿就砸在了他先前工作的位置上,王迈逃过了一劫。
第二次,他正在巷道里铲煤。突然听到前面有人高喊:“冒顶了!”随即一块儿煤就砸在他的安全帽上,王迈使劲儿抱着井口的柱子,双脚悬在几十米深的翻井口上,煤就这么从他的头上、身上倾泻下去。“掉下去就被活埋了!”王迈又一次死里逃生。
第三次的境况最危险,他和十几个工友被严严实实地封死在巷道里,四周一片漆黑,有些工友因为恐惧开始哭泣,甚至呼吸也越来越困难。即便是在这样的危急关头,王迈也没有放弃,他和一位老工人用锤子将一根根楔子向冒顶的漏口打去,先把顶上的窟窿堵住,然后,他们又将巷道里的煤一点一点地往身后扒。就这样,终于打开一个小口,大家从巷道里爬了出来。
王迈在煤矿工作了9年,把人生最美好的一段记忆留在了那里,可是他并没有后悔。谈到这段历史,王迈直言井下挖煤并不可怕,自己怕的是挖完煤后回到井上无所事事,山里的生活太乏味了,自己带过去的几本书早已翻烂。
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,王迈才离开煤矿。此时,他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硕士研究生。
“神州万里行”的艰辛
在校期间就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大壮举,王迈徒步考察黄河的事迹让他一举成名,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,誓要做当代徐霞客的王迈永远也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,他始终在为远征做准备。
机会是为有心人准备的,毫无疑问,王迈就是一个有心人。在《中国建材报》工作时,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见到了国家建材局副局长杨志元,两人聊天时王迈提出了一项采访计划,骑自行车考察、采访建材企业,这个设想在当时是相当大胆的,没想到杨志元竟然同意了。
回到家后,王迈迅速写了一份书面报告,第二天就交到报社领导的手里。社长张颂甲看到报告后,找到王迈长谈一番。“神州万里行”采访活动就这样拉开了序幕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是一次长达两年的采访,只有王迈自己知道,这一去有可能永远都无法回来。临行之际,他把一份价值10万元的人身保险单留给了妻儿老母。在前进的路上,他已经有了献身的准备。
当万里行采访真正开始后,王迈才知道难题比他的预想要复杂得多,且不论行路的艰辛,单说向报社发新闻就是一大难题。那时还没有移动电话,就是固定电话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,孤身穿行在崇山峻岭中,想找个人都难,更别提寄信和打电话了。
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和家里联系了,妻子每天都会跑到报社询问他的下落,可是没有任何消息。此时,王迈还在大兴安岭的森林中跋涉,他也急切地想把自己在外采访的情况及时传回北京。疲倦和焦虑困扰着王迈,然而他有一种干什么事都不服输的精神,他终于在大兴安岭的塔河林业所找到一部电话。23时多,他终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当妻子听到他的声音时,忍不住痛哭起来,王迈顾不上安慰妻子,只是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告诉她:“打开录音机记录,明天把稿子送到报社。”十几分钟的通话,王迈只安慰了妻子一句,其余时间全是在口述新闻稿件。
采访之初,除了发稿难以外,王迈还遇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险。在黑龙江省北安时,王迈想趁天黑之前穿越密林,当地人劝他不要孤身一人前行,林子里有“熊瞎子”。可是王迈不相信,他急着要赶往下一站,走到路上,又遇到一位赶马车的车夫,车夫讲的一件事儿顿时让王迈心里犯起了嘀咕。就在前几天,“熊瞎子”光顾了一位林中居民的菜园,菜农根本就来不及跑,就被“熊瞎子”一掌拍断了脖子,最后大家找到菜农时只发现了一个骷髅头。
一身冷汗完全惊醒了王迈,虽然他很崇拜景阳冈上的打虎英雄,可也知道自己没有武松的那一身本领。夜色已经来临,王迈向四周望了望,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高耸的烟囱,迈着沉重的脚步,他向烟囱走去。来到跟前,才发现这是个砖厂,早已没有人居住,他找了一间门窗相对结实的房间,在孤单与恐惧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。
避开了野兽的袭击,王迈又碰上了“路霸”的骚扰。在大兴安岭阿穆尔林业局到盘古林业局的路上,王迈刚刚推着车上了一道山冈,正想借着下坡恢复一下体力,突然有几个人从山窝里站了起来,他们将手中正在吃的烤玉米扔掉,一字排开挡住了王迈的去路。
几个人虎视眈眈盯着王迈,好像一口要把他吞掉。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其中一个人问王迈。
“旅游。”虽然意识到了危险,但王迈并没有退缩。
“去哪儿旅游?你骑着车旅游啊?这车还不错啊!”自行车是王迈专门在天津买的,德国产的哈佛车,当时就要1000多元。“路霸”看中了王迈的自行车,非要他把车留下来。王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中的瓦斯枪,想和对方硬拼,可是转念一想,对方有六七个人,一下子无法全把他们制服,自己肯定要吃亏,王迈没有轻举妄动。
冷静了几秒钟,王迈开始笑着和这群人攀谈起来:“你们知道我为啥来这儿吗?